我是一名小兒科醫師。今天我要跟各位介紹,要成為小兒科醫師必經的住院醫師生涯。
 
住院醫師是什麼?就是在台灣版的白色巨塔,日本版的白色巨塔,或是美國版的各種醫院影集,都可以發現其中一群雖然穿著驕傲的白袍,卻總是表現的十分唯唯諾諾,只能點頭稱是的角色,沒錯,那就是住院醫師了。
 
通常醫學生從學校畢業之後,必須進入專科的訓練,經歷住院醫師三年,或五年,甚至更久的磨練,才具備資格考專科執照。這三到五年地獄般的生活,應該是全台灣最操勞的工作之一,尤其是在四大科裡訓練的住院醫師(內科,外科,婦產科,以及小兒科)。
 
我在小兒科學妹的臉書上看到一句話讓我笑破肚皮,她是這樣寫的:「住院醫師其實也算是一種特種行業;每天一樣送往迎來,一樣要過夜,在點桌率高的時候(新病人不斷湧入),就算心酸,一樣要帶著微笑.....。」
 
讓我們試著模擬一下菜鳥住院醫師A,在醫院小兒科一天的生活。你早上六點鐘起床,刷牙洗臉,快馬加鞭坐捷運到醫院,要先把住院的病歷看過一遍,因為萬一有新的狀況,半夜病人出了事,一定要事先知道。曾經就有發生病人已經轉加護病房,住院醫師還跟主治醫師報告病情十分穩定之類的鬼話,非常的糗。
 
接著七點二十分晨會。今天由你負責報病歷,為了展現專業又不失謙和的氣質,最好先梳梳頭,剃剃牙,眼鏡擦亮。說話時口齒要清晰,條理要分明,別讓人看出你睡眠不足,頭腦缺氧,雙腳顫抖等等症狀。被問到不會回答的問題時,記得依然保持微笑,同時趕快用眼神跟學長姊求救。
 
晨會結束,收拾好心情,快步跟上主治醫師,開始巡房。巡房時要溫馴如鴿子,卻又靈巧如蛇,比如說跟到腿很長的那位主治醫師就要跟緊一點,遇到老教授則不可以衝過頭。如果主治醫師說了個冷笑話要幫忙哈哈大笑,但另一位喜歡嚇唬病人的醫師則要跟他一起皺眉搖頭。發燒幾度?抽血數據?回答必須簡單迅速確實。隨身要攜帶壓舌板,主治醫師手一伸,立刻迅速遞上,像剛出道的小弟幫黑道老大點煙一般敏捷。
 
好不容易每一個病房都巡視完畢,此時約莫已經十點鐘了,接著要開始執行醫囑,開藥,辦理病人出院。十二點趁空檔趕快扒兩口飯,因為新病人已經陸續從急診或門診入院。送往迎來,出院的病人笑逐顏開,你說「恭喜」,入院的家屬眉頭深鎖,你說「加油」。兩種情緒,不斷轉換,你沒有時間拍手鼓掌,也沒有時間擦乾眼淚。保留一點力氣,因為殺豬宰羊的時間就要到了,一隻一隻生病的小朋友被抓來打針,抽血,鬼哭神嚎此起彼落,「打完針就有貼紙喔!」你要同時扮演兇狠的劊子手,以及給予安慰的慈祥牧者,好像中世紀發贖罪券的神父一般。
 
隨著入院的小病人越來越多,你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,撐著點,病歷都還沒寫哪!趕快搶一台沒人使用的電腦,手腦併用,十指狂敲,管他單字亂拼,文法錯誤,弄出一張病歷最重要。好不容易五點鐘了,可以下班了嗎?喔不,壞消息,今天你值班,必須睡在醫院!「只是換個床睡吧?」如果你這麼以為,那就真的外行了。小病人的家長白天上班,晚上趕來醫院,看孩子情況不對,當然找你詢問病情。除了擔任兒科病房唯一的夜間發言人之外,小孩半夜哭鬧,腹痛,睡不著,挫青屎,各式各樣的疑難雜症,救援投手只有一位,別懷疑,就是你。運氣不好的時候,病人半夜發生急救,沒把他救醒來,你也不准睡著。這個晚上,你可能連值班室都沒踏進去過,更別說躺下了。
 
東方泛起魚肚白,悲慘的一夜總算進入尾聲,二十四小時沒闔眼的你,終於可以休息了嗎?還沒還沒,新的一天才剛要開始呢!值班完隔天還是要上班的,你就再巡一次房,再陪一次笑臉,再辦一次出入院,再打一輪點滴,再寫一遍病歷…。時鐘轉了三圈,你的腦袋連續運轉了三十六個小時,回到家鞋子一脫,電視才剛打開,你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,像一攤死肉。下次值班的日子是三天後,甚至是兩天後,你想都不敢想。

在這段日子裡,只要住院醫師們坐下來聊天,總是滔滔不絕地開始比較起彼此的命運,悲慘的故事越說越誇大,越比越悲慘,一定要輸人不輸陣。不管抱怨是多麼的義憤填膺,「忍耐」卻是我們唯一的選項。我們必須忍耐醫院的要求,忍耐與不合的同事相處,忍耐家屬的無禮,忍耐小孩的吵鬧。我們也都承認,在極度疲累的精神狀況下,要維持良好的脾氣,真的很不容易。
 
在那段日子裡,我最難忍受的,也是最常抱怨的,就是幫小朋友打點滴這件事。
小朋友生病了,被醫生診斷出疾病,必須住院治療,家長欣然(或含淚)同意,這是兒科門診或急診常見的情況。到這個步驟之前,醫病關係通常都還算良好。只是接著小朋友送入病房,被抬到診療室,看到醫師亮出針頭,理所當然的大哭起來,這個時候,一些家長的情緒就開始不太穩定了。
 
有一種家長,我叫他做「蒙特梭利媽媽」。通常蒙特梭利媽媽看到兩歲的兒子在診療室大哭,會立刻迅速將他抱起,以平靜堅定的口吻說:「醫師,我先跟他溝通一下,他聽的懂,會好好配合。」兩歲?溝通?你在開玩笑吧!我半信半疑。只見那母親在稚齡小兒耳邊碎碎私語,內容不外乎「媽媽愛你,勇敢,馬上就好了,我可以相信你嗎?可以,你是最勇敢的小乖了,對不對?媽媽愛你…」等等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我不耐煩的抖腳,等待小朋友從嚎啕大哭轉為哀鳴,哀鳴轉為啜泣,終於,他漸漸的平靜下來,「我兒子準備好了,」蒙特梭利媽媽宣布,這時候已經過了半小時。
 
於是小朋友又被抱上診療床,他左顧右盼,苗頭不對,顧不得剛才媽媽的溫馨鼓勵,馬上又大哭起來。小朋友又被抱起,「我再跟他溝通一下。」媽媽顯得比剛才慌亂了一些,看來兒童教育書上寫的方法,跟實際狀況是有點差距。我的青春正在流失,扣機一通一通的響,需要我處理的事情已經抄到紙條背面,這位可用人話溝通的兩歲天才兒童,依然還沒想好如何優雅的接受注射。故事的結局,通常是由資深有威嚴的護士大喊一聲,所有人員一擁而上把小孩架住,消毒,打針,任憑孩子哭的震天價響,一分鐘左右事情就搞定了。我們帶著勝利的微笑走出病房,蒙特梭利媽媽有點被強暴的表情,維持已久的愛心教育,今天正式破功。
 
第二種家長,我叫他「士官長爸爸」。士官長爸爸在打針之前,先瞄了我一眼,見我年紀輕輕,語帶鄙夷的問:「你是實習生?」我挺起腰桿,不經意的露出我的醫師名牌,大聲的回答:「不,我是住院醫師。」士官長雖然搞不清楚住院醫師是什麼,不過聽起來是比較專業一些,於是點點頭,接著吩咐:「我兒子點滴不好打,你好好找一條最粗的血管,最好一針就上,不要隨便亂打。」
 
我想士官長一定沒聽過這句名言:保證一次打針就上,跟保證一次戀愛就成功一樣荒謬;這種空頭支票,我可不敢亂開。消毒,進針,真不巧,竟然失敗了。士官長看著我將針頭拔出,額頭青筋暴出,生氣地破口大罵:「不是叫你好好打嗎?你他媽的新來的啊,讓我兒子白受罪,叫你們負責的人過來!」我哭笑不得,站在原地聽他訓話,直到護理長來救我,才得以逃離現場。真是一場無妄之災。
 
最後還有一種特別的家長,也是我最感冒的一型,就是「打打阿嬤」。通常打打阿嬤帶小朋友來醫院,心裡就已經打定主意,今天沒給金孫吊到點滴,絕不回家!他們看病像到肯德基點菜一樣,一坐下來,就指定購買「大筒的」!不論怎麼勸阻,千拜託萬拜託,我最後還是拗不過老人家的請求,只能勉為其難的答應。可憐的金孫眼睛骨碌碌的轉,不知道我們把他抱上治療檯上要做什麼,直到針頭一拿出來,小孩終於明白是要注射,「哇~」的一聲大哭。
 
這時候事情卻有了令人不可思議的轉折:阿嬤居然舉起手,作勢要打醫生!「醫生壞壞!阿嬤幫賢賢打醫生,醫生壞壞,阿嬤幫你打!打!打!」我向各位保證,這種鄉土劇的荒謬劇情絕對不只發生一次而已,幾乎是每天都上演一遍;雖然飾演主角的阿嬤高矮胖瘦各有不同,台詞卻如出一轍,令我為之氣結。做賊的喊抓賊,有時候我會很認真的思考,這會帶給他的孫子什麼樣的影響。不過當時的我,也只能忍氣吞聲,做我該做的事。
 
這就是住院醫師有趣的人生。很多人認為,只要喜歡小孩,就可以勝任小兒科醫師的工作,看了我的敘述,你一定發現了事實並非如此。小兒科醫師最需要的,是充沛的體力,能通過值班體力的考驗;以及擁有過人的EQ,可以忍受一切家長因為焦急孩子生病而產生的不理性言詞。你有這樣的熱情與能力嗎?如果有,歡迎加入小兒科醫師的行列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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